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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的涅槃

媒体:原创  作者:蒋仪洁
专业号:蒋仪洁 2021/4/21 16:02:24

土豆堪称作物王国里的隐者,从不喧哗骄狂,习惯于把果实匿迹于荒天厚土之下,素以“烂煮园薯,熟焜山芋,白发苍颜穷秀才”的质朴形象走进千家万户而成为人们舌尖上的美味。

陕北人对土豆情有独钟,没有土豆便不知该如何下厨。锅里煮的、碗里端的、袋里装的、窖里藏的全是土豆,似乎与土豆有前生的约定,乃至有人慨叹就算拒绝了人间所有的美味也难以抗拒土豆的诱惑。

土豆属茄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是继水稻、玉米、小麦之后全球最主要的粮食作物之一,原产于南美洲安第斯山区,人工栽培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大约公元前八千年到五千年的密鲁山区。据相关史料记载,大约在明朝万历年间,土豆由荷兰人经海上丝绸之路带到中国。我国最早描述土豆的书籍长安客话卷二《黄都杂记》记载:“土豆,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清人陈世元《金薯传习录》收录了明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元五世祖先献薯藤种法后献番薯稟帖》、乾隆三十三年《青豫等省栽种番薯始末实录》等文献,记述了福建华侨陈振龙将甘薯种从海外传入国内的经过。其中明万历五月开棹,七月抵厦。另外清朝年间的《吴川县志》、《番薯林公庙》里记载明万历年间番薯由广东吴川林怀兰从越南传入,以及宣统年间的《东莞县志.物产.薯》所引《凤冈陈氏族谱》载明万历年间番薯由广东东莞陈益从越南传入。

土豆的传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一可以断定的是它乃外来物种,刚引进时作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皇宫玉宴、美味珍馐,普通百姓可望不可及,后来由于土豆的适应性强、产量高而慢慢地由“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土豆主要分布于西南山区,西北、内蒙古和东北地区,其中甘肃定西、宁夏固原、内蒙古赤峰和集宁为全国土豆主要产区,土质松软的陕北黄土高坡也是土豆难得的优生区之一。土豆亦称马铃薯,最早见于康熙年间的《松溪县志食货》,土豆的称谓也因地而异,东北称土豆,华北叫山药蛋,西北地区谓之洋芋,广东地区则为薯仔,而陕北地区官方称马铃薯,民间则叫土豆、洋芋、山药疙蛋。

“土豆丰收半年粮,土豆受灾人发慌”。在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里,土豆成为老百姓最主要的口粮和不可或缺的救命粮。滚圆的土豆寄托着百姓无限的希望,土豆收成好坏直接决定着百姓来年的温饱和生存的质量,因而风调雨顺成为百姓最大的期盼。

我对土豆总有难以割舍的情结,每忆及总勾起饱满温馨而又诗情画意般的遐思,这种美妙的感觉如同夏季黄土坡上飘过的暖风里浸润的枣花香那样使人惬意舒坦和神清气爽。

旧时村里的土地缺水少肥,久而久之导致土地贫瘠乏力,加之“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的粗放经营,土地产出率非常低,如遇大旱之年分给每家每户的土豆少得可怜。然而这全是命根子,孩子们依然要跟随着家人小心翼翼地借着星星溢出的点点余光像护送宝贝一样不辞辛苦地往返于家地之间,抑或在漆黑的夜晚战战兢兢地守护在分给自家的土豆堆旁,生怕因丝毫闪失而有一颗不翼而飞。

记忆中半饥不饱的状态维系了好久,直至包产到户之后,土地的潜力得到极大的释放,土豆产量井喷式增长,粮食产量大幅度提升。我清晰地记得八三年的报纸头版报道“今年粮食产量创历史新高”。随后几年的时间内,村里人的粮仓满了,三餐离不开土豆的日子已渐行渐远。

我那时已上初中,每逢农忙时节,总期盼着学校早点“放忙假”,想着回去挖土豆、收割庄稼,身体力行地帮家里干点农活。挖土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力活、体力活和技巧活,光使蛮力不行,既要均匀地分配体力,还要拿捏好䦆头与土豆的合适距离,否则眼巧手拙、看着容易做着难,没几个回合累得腰酸腿直、气喘吁吁。尽管如此,我依旧在满怀憧憬中光着膀子用激情和希望描摹着多姿多彩的秋天。

改革开放初期,万物欣欣向荣、处处萌发出勃勃生机,但粮食作物种植与农副产品销售与市场还未有效衔接,剩余的农特产品不能有序进入流通环节形成商品而给农民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真金白银,所以增产不增收的状况仍普遍存在。农民的土豆除了食用、留种之外,剩余的多用来饲养猪羊或磨成淀粉。

农闲时节里,多数农户都在用铁皮制作的“洋芋磨子”磨土豆制作淀粉,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饮水,而村里四百多口人只有一眼老井,井深十余丈,位于山坳里一个小土台下,冬春季节持续刮起的黄风携裹着大量沙尘卷入井底堵塞了泉眼。因此在这水瘦山寒、万物凋敝的北方生活用水成为村里人的老大难问题,村民不得不在夜间排队打水,有时打一桶水需要耗费好长时间,排队的人们只好耐着性子抽烟唠嗑,一堆篝火逼走寒气也温暖着整个冬夜。滋咕滋咕的辘辘声经久地在夜幕下回荡,悠悠地诉说着村民生活的苦与乐和生存的艰辛与不易。

时光如梭,十余年一晃而过,我有幸服务三农并与土豆结下了不解之缘。这时的土豆不单以粮食作物的身份存在,它已成为农民致富增收的品牌作物,政府把土豆种植纳入到产业结构调整总体布局中统筹谋划发展。

“山芋芼羹,地黄酿粥,冬後春前皆可栽。”陕北无霜期短,春节地气较凉,种子萌生破土速度慢影响土豆早上市,如果种晚了再遇干旱和秋天早霜同样影响土豆的产量,破解这一制约瓶颈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催芽覆膜种植,这样既保温保墒,又能提质增效,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土豆种植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可谓层出不穷,土豆喜欢松软的土壤,而长期的大水漫灌容易造成土壤板结,这样既影响了土豆块茎的膨大也影响着薯型的美观,加之种植品种单一、种植模式陈旧,土豆的市场竞争力较弱,造成大量土豆滞销,严重影响农民产业结构调整的积极性,经常出现谷贱伤农的态势。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办法总比困难多,镇政府通过去山东、内蒙古赤峰和甘肃等地调研、参观学习、实践探索发现南方人喜欢吃炒菜倾向于淀粉含量低的条型薯,而北方人喜欢吃炖菜偏好于淀粉含量高的圆型薯。政府于是下定决心帮助农民在供给结构和供给质量上下功夫,采取畦陇种植并辅以滴灌或喷灌供水措施,这样既保证了薯型,同时提高了土豆产量,达到了两全其美的良好效果,各地客商粉踏而至,农民种植土豆的积极性空前高涨,这一年的夏土豆种植创全国最高单产。

按照宽行密植的种植模式,每亩定植三千株,每株产二斤土豆,赶在六月中下旬上市,每斤卖一元,种植一亩土豆纯收入可达五千元左右,农民终于实现了增产增收的致富目标,小土豆成功助推了大产业,一乡一业、一村一品的产业格局基本形成。

农民勤于把脉市场,不失时机地把白色、红色、紫色土豆混搭包装成礼品薯推向高端市场,同时多措并举延伸产业链条、走肯德基专用薯基地建设和绿色无公害产品认证的路子,陕北土豆因此一路高歌进超市、进城市,走向大江南北、走近千家万户。

陕北土豆的吃法除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条、土豆泥之外,还可以炖鸡、炖鱼、炖羊肉、烧牛排、烧猪排。只要你有勇气去炖,每炖一道菜即可速成一道美味,有了土豆美味就有了灵魂和质感、平添了无限品味和耐人寻味。曾暗自思忖土豆有陕北人憨厚敦实的秉性,从不要求去铭记,但在最需要的时候总会围绕在你左右。土豆不是无情物,在适生的经纬度范围内每抬升一度,它就会回报你零点一个单位的淀粉含量。

随着市场需求数量的增加和需求品味的攀升,陕北人在不断挖掘土豆丰富的文化内涵。古代医学典籍《本草纲目》《本草纲目拾遗》中记载:马铃薯有“补虚乏,益气力,健脾胃,强肾阴”的功效。当代《中华本草》说其:“味甘,性平,归脾,肾经。”“补中活血,益气生津,宽肠胃,通便秘。”土豆由最初的救命粮壇变为如今的保健粮。

不仅如此,陕北每年要举办一次“马铃薯”节来弘扬土豆文化,让人们在赏心悦目中对土豆的认知上升到精神和文化的层面。土豆的美不仅表现外形上、色泽上,更展现在花朵上,一朵朵高挑的乳白色小花看似平淡无奇,但一朵朵汇成一行行、一行行连成一片片,一片片铺设于沟梁山茆瞬间氤氲成色香有致、质感分明、巧夺天工的绝美锦缎,给葱茏的夏季延续了春的浓厚气息。

四面八方的游客在观赏洁白儒雅的土豆花的同时不断深入了解陕北独特的历史文化和纯厚的风土人情,土豆也在流年轮转中完成了由乡野到城市、由物质食粮到精神食粮的涅槃历程,修炼成塞上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

如今,土豆不土,洋芋挺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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