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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肥黄瘦》—— 那一朵飞逝的铁花

媒体:原创  作者:蒋仪洁
专业号:蒋仪洁 2020/4/26 16:00:55

二叔是远近闻名的铁匠,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皮肤锻造的像乌黑发亮的煤块,隆起的肌肉宛如一块久置的生铁疙瘩。二叔随意一站能站成一座沉默的铁塔,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不怒自威。二叔不善言谈,一生靠铁锤来说话。

二叔的铁匠铺非常简陋,于院落西南角高高的土墙上混搭几根柳椽,上面覆盖几张破旧的油毛毡用来遮风挡雨、堵住阳光,铁匠铺里放置一个风箱、一个火炉、一个铁砧还有二叔和儿子铁牛。墙角几丛五颜六色的格桑花用枝叶默默地记录着二叔每天的晨起晚睡、烟生火灭、“铸铁做锄犁,春耕待秋收”。

听说二叔的父亲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铁匠,因为孩子多,靠打铁难以养家糊口,于是拖家带口逃难到遥远的深山老林以开荒、狩猎为生,打铁的衣钵传承给了二叔。铁匠铺每天传出锤与铁撞击的“咣当,咣当”声,经久地回荡在群山之中,应和着村口古老的钟声和山脚辘轳井的“吱咕,吱咕”声,给沉闷的小山村平添了动感、生机与活力,如大自然风云雷电的交响和鸣。

每天来铁匠铺的人络绎不绝,有的闲着没事陪二叔唠嗑,大多数来修理农具或挫磨刀叉。一群光着脚丫的孩子成为铁匠铺里最忠实的看客,每天早早地来、一呆大半天。孩子们来了之后总是好奇地围着火炉,目不转睛地看着二叔把铁块埋到炭火中,然后悠悠地拉着风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待到铁块烧到红的像炉火时,铁牛嚯地站起抡圆铁锤,孩子们迅速四散跑开,唯恐被飞溅的铁花灼伤,尔后再度火速聚拢过来,如此循环往复。

刚开始大伙搞不明白二叔和铁牛不言不语却配合的如此默契,疏密有序、张弛有度,心有灵犀、浑然天成,经过长期地仔细观察发现彼此靠风箱和铁锤来完成心灵的沟通交流。当烧红的铁块该出炉时,二叔把旱烟锅搁到一边,左手握着长长的火钳紧紧夹住铁块,右手的风箱“呼嗒,呼嗒”短促地拉两下,膀宽腰圆的铁牛应声而动,铁锤抡得呼呼生风。二叔则聚精会神,左手的铁钳灵活地翻转着铁块,小锤巧妙地指挥着大锤起落,红彤彤的铁块在二叔的铁锤和铁钳下驯服的就像巧妇手中柔滑的面团。

当铁花渐少,铁块的颜色由红慢慢变青无需再重锤猛打,二叔用小锤轻击一下铁砧砧耳的平面,铁牛知道该放慢速度,自然切换为轻敲碎打。当捶打的铁块温度降了下来需要再次回炉升温时,二叔用小锤“叮叮叮”轻敲几下砧耳,铁牛明白这一轮“打击乐”到此为止。

打造一件铁器需要反复煅烧、反复捶打,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是淬火,需要把成型烧红后的铁器迅速置入凉水中,只听“呲溜”一声,一股青烟升起,一件成熟的铁器算彻底离开了铁炉、铁砧,最后一道工序是挫与磨了。每每暗自惊叹温柔的水的神奇与魔力,至柔的水能使至刚的铁变得冷静而更加坚硬。

传说古代冠绝华夏的铸剑师铸造一把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绝世宝剑常常需要用鲜血和生命,二叔则用思想、用灵魂锻造着每一件叉、锄、铲、靶。他一丝不苟、精益求精,恰到好处地把握火候和打击的力道,好钢能用在刀刃上,他的铁炉里永远不出残次品。

二叔没有文化,不知道干将、莫邪、欧冶子等铸剑名家,不懂江湖,但二叔懂生活、爱乡亲,邻家邻居需要一些小刀小铲有钱的给钱,确实没有钱的先用着呗。温情的铁锤悠悠地敲打着不老的岁月、锤炼着绚烂的生活,一朵朵娇妍的铁花肆意地盛开在每一个浪漫的季节里。

夏日的夜晚“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朗明月夜,歌曲动寒川”。二叔的铁匠铺里没有歌声,只有那杆老旱烟锅簇起的一团小火映照着二叔刚毅的脸庞,微风携着清凉带走升腾起的丝缕青烟弥漫到深邃的夜空。炉火呼呼作响,轻锤起、重锤落震的繁星乱颤,一簇簇飞溅的铁花如烟花般渲染了整个星空,铁锤下腾起的一颗颗火星像流星划破夜的幕幔,瞬息消失在广漠的天际。没有阳光的炙烤,这样的夜晚令人舒心惬意。

瑞雪纷飞时是打铁的黄金季节,暖暖的炉火温馨了整个寒冬,片片雪花飞入炉中难觅踪影。二叔和铁牛的大小铁锤叮当作响,铁锤划过的弧线辍满片片飘逸的雪花,宛如打击乐中活泼跳动的音符。朵朵铁花绽放在暮雪中,绽放成茫茫天地间一个个精灵,二叔像一位高超的艺术家,用手中的铁锤精妙地演绎着大自然的华彩乐章。这里没有惊呼、没有赞叹、没有掌声,更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能读懂,犹如《广陵散》、《汉宫秋月》、《阳春白雪》一样漆身吞炭、清浊相济、轻重相兼、曲高和寡。二叔和铁牛更像绝美的舞者,以天地为舞台,以飞雪做帷幕,以铁锤当道具,以铁花为灯饰,用灵与肉、用力与美,舞得美轮美奂、舞得地动山摇、舞得天人合一。不知道是铁花映照了雪花,还是雪花衬托了铁花,天地美在冰火中,美成一道弧线。

然而,传统的锻造技艺渐渐地被现代化铸造技术所取代。二叔走了,那一朵飞逝的铁花永远绽放在记忆里,绽放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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