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峡有风,心灯自明
文/王兆平
世间万般奔波,不过是与执念相逢。
人这一生,何为真正的放下?
从前我总以为,放下便是遁入幽谷,卸下所有责任,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隐者。直到读到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里的句子:有些风,只有独自走在旷野上才能听见。一语落处,如一掬冰冽的峡间泉水撞入心底,涟漪久久不散。回望半生辗转的来路,我方慢慢醒悟:放下,从来不是逃离人间,而是不让执念捆住心跳,不让得失困住灵魂。
我生于十八里长峡,峡谷长风,是我生命最初的童谣。少年走出大山,先在县烟草公司供职,后来凭着一腔意气下海闯荡,一心挣一份体面,争几分人前荣光。在外打拼的那些年月,脚步日夜奔忙,可每当夜深,心底总悬着一块沉石,空落落的,无处安放。2005 年,我毅然折返故土,走进十八里长峡保护区。一晃二十余载,办公室主任十一载,党委组织委员八年,肩头托着三个村支部、百余名农村党员。林长制巡护、文稿会务、邻里纷争调解,一桩桩琐事,如缠绕老树的藤蔓,密密匝匝,缠满朝暮。
说实话,早年的我活得紧绷又拧巴。凡事苛求周全,一项工作稍有疏漏,便整夜辗转难眠;旁人随口一句评价,会在心底反复咀嚼掂量。无数次独自进山巡护,脚下踩着海绵般松软的腐殖落叶,鼻息漫着湿土与草木交织的清苦,峡谷长风抚过面颊。那一刻才懂得,安宁不必远赴秋浦,它就藏在十八里长峡的峰峦溪涧之中。
刘亮程还写道:大地在慢慢教我放下许多东西。这句话,常在巡山途中浮上心头。在外人眼里,我固守深山,案头文稿堆叠,会议、迎检、村民矛盾接踵而至,少有清闲。可只要暂时放下繁杂公务,只身踏入幽深峡谷,山风穿谷而来,松涛如故人低声叙旧,方才读懂,独处从来不是孤寂。
山是外衣,心是归处。
我心底那盏心灯,便在峡谷流动的云雾之间,缓缓亮起。
长峡之上,有客独行 —— 人这一生,终究要独自走一段路。
你可曾关掉手机,只身走进深山,安静走上半日?
生于斯长于斯,少年奔赴山外,职场浮沉、下海闯荡,阅尽尘世喧嚣。2005 年重返长峡,从此日日与山林相守。保护区山道蜿蜒,浓荫蔽日,许多巡护小径,唯有我一人独行。厚厚的腐叶铺于路面,踏上去绵软无声;微凉山风穿过林梢,裹挟野兰与湿泥土独有的清芬,谷底溪流叮咚随行,像一位沉默忠实的老友。
世人大多畏惧独处,做什么都盼有人相伴,仿佛孤身赶路,便是人生凄凉。静心细想:我们赤手空拳降临人间,终有一日也要独自辞别。沿途相逢的亲友、同事、乡亲,都只能陪我们走过一程。无数清晨,我独自进山,乳白晨雾自谷底缓缓升腾,似轻纱裹住连绵群峰,凉丝丝的雾霭沾湿衣衫。独行,不是无人作伴是挣脱身份标签、世俗期待的枷锁,得以与自己坦诚对话。暂且抛开报表、文稿、无尽待办,缓步穿行山径,心底纠缠的荣辱是非,便随晨雾缓缓沉降。十八里长峡,便是安放我躁动心神的漫漫长路。
见山忘山,见水忘水 —— 看透了,就不执着了
许多游客千里奔赴长峡,背着相机追逐奇峰飞瀑。望山,急于赞叹雄奇;临水,想着提笔赋诗;与人相交,下意识权衡利弊。人人揣着期许向外索取。可你有没有想过,当看山不再为留影,观水不再为抒情,又是何种心境?
初回保护区那几年,我亦是这般模样。写材料苛求字字珠玑,抓党建事事务求圆满,管护工作死死盯住结果,格外在意旁人评价。但凡事情不顺,心弦便绷至极限,疲惫如涨潮溪水,夜夜漫上心头。日复一日驻守峡谷,心也慢慢沉淀。阳光穿过树冠,筛下碎金般的光斑;山泉撞击青石,溅起细碎水雾,落在手背,沁凉直抵心底。看得久了,不知不觉忘却 “我在观山、我在临水”,心神与峰林泉石相融,物我两忘。
冰心散文奖得主李娟曾写:人在自然里,会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长峡万古不言。春来山花漫野,清甜香气漫溢山谷;秋至落叶翩飞,铺就金色山道。珙桐静静伫立,鸟兽自在往来,从不强求分毫。
万物顺其自然,人心何苦强求?
我渐渐悟到,人之所以疲惫,根源就是凡事执着回报。当内心放下索取,无“我” 亦无求,安宁自会在心底生根。山水本来自在,不必强求事事圆满。
问其何求,笑而不答 —— 真正的答案,说出来的都是浅语。
常有亲友拉住我发问:半生辗转,当年山外本有更好机遇,你偏偏扎根深山保护区,守着党建、管护、村里一堆杂事,常年奔波辛苦,到底图什么?
每每被问及,我大多只是淡淡一笑,不愿多言。只说贪恋山水,未免浅薄;空谈守护初心,又容易空洞。最深沉的心境,一旦诉诸言语,韵味便折损大半。言语如同指向月亮的手指,手指,永远不是月亮本身。
长峡的静,山泉的清,林海蓬勃的生机,只能亲身体悟,难以转述于人。草木的气息、泉流的声响、云雾拂过肌肤的清凉,这些切身感受,无法用文字完整交付。懂者自懂,不解之人,纵有千言万语,也是徒劳。这份笑而不答,便是最好的应答。我所求很简单:护好生我养我的青山,守好峡谷里的乡亲,安顿好这颗起伏不定的心。
暮归茅舍,一灯如豆 —— 日子可以很简单,简单到只剩一盏灯
白日里,办公室事务纷至沓来。党建调度、党员管理、保护区宣传、资源管护、村级矛盾协调,一件接着一件扑面而来。待到暮色漫入峡谷,远山晕成厚重青黛,林间喧嚣缓缓沉寂。回到住处,一盏灯火轻轻摇曳,暖黄微光,漫开一方小小的天地。舀取长峡山泉,瓦壶架在炭火之上,泉水咕嘟咕嘟翻滚;撮一小撮干茶投入壶中,茶汤清浅,入口微甘,裹着山石清泉独有的清冽。静坐檐下,听山风穿过林木,沙沙扫落枯叶。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追逐浮华,贪恋外界热闹,执着于头衔、得失。在长峡沉淀二十余年,才慢慢懂得,人生不必不停堆砌身外之物。一灯,一茶,一山,一水,足矣。白日千头万绪的烦忧,伴着茶香风声,一点点归于平静。
世人困于执念,困在得失之间。我们总以为拥有越多,人生才越丰盈。可十八里长峡沉默万古,它见证我半生起落,一次次提醒我:山水自在,本心安宁,才是生命本真的模样。
身在烟火凡尘,心可栖于青山;放下万般执念,自带一盏心灯。
守住深山这盏心灯,绝非避世躺平,而是带着清醒继续向前。往后岁月,我依旧要巡山护林、调处村务,依旧要面对繁杂琐事。不同的是心境,风雨袭来,内心不再慌乱紧绷。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座属于自己的长峡。它不在遥远深山,而栖于方寸心间。不必远赴幽谷寻觅净土,只要愿意松一松攥紧执念的手,卸下心中过重的包袱,便能点亮属于自己的心灯。
山河漫漫,人世匆忙。孙犁散文奖得主耿立有言:心有草木,则世事不扰。这世间所有赶路之人,谁不曾被得失牵绊,被执念裹挟?不必强求事事圆满,不必追逐无尽浮华。愿你历经世事浮沉,穿过风雨喧嚣之后,依然守住心底微光,寻得那份长久安宁。
| 我也说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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